蓝色梦魇
【材料堆积贴】《俄狄浦斯在科罗诺斯》1225-1228
Nixie 发表于 2009-07-10 01:00:52
认识曳尾于涂者请直接移步其校内同名日志……
荷尔德林在他的《Hyperion》第二部开头引用了索福克勒斯这节诗。
某天无聊,做了点挖掘工作,托姑苟(=Google)的福,挖出三种德语译本和另两种英语译本,包括阿伦特的。
三种德译:
„Nicht geboren zu sein übertrifft alles, wenn aber schon erschienen, schnellstens dorthin zu gehen, woher einer auch immer gekommen sein mag, ist das zweitbeste." (Übers. Hölderlin?)
„Nie geboren zu sein, ist der Wünsche grösster, und wenn du lebst, ist der andere, schnell wieder dahin zu gehen, woher du kamst." (Übers. J.Ch. Donner.)
„Nicht geboren zu werden, übertrifft jedes Wort. Das bei weitem Zweitbeste aber, wenn man geboren wurde, ist, dorthin zu gehen, woher man gekommen, wie es am schnellsten."
两种英译:
"Never to have been born,that is greater than anything that can be thought. The second best is a brief walk in the sunlight, then return to whence one came. And do it quickly."
"Not to be born prevails over all meaning uttered in words; by far the second-best for life, once it has appeared, is to go as swiftly as possible whence it came."(Arendt: On Revolution,1965,p285)
一篇叫做"Hannah Arendt: The Burden of Anticreedal Culture”(作者Alan Woolfolk)的论文,指出了阿伦特的译文与尼采的《悲剧的诞生》的关联。
****引用开始****
有一个古老故事说:“昔日米达斯(Midas)王曾很久在林中寻找酒神的伴侣,聪明的西列诺斯(Selenus),但没有找到。当西列诺斯终于落到他手上时,王就问他:对于人绝好绝妙的是甚么呢?这位神灵呆若木鸡,一言不发,等到王强逼他,他终于在宏亮的笑声中说出这样的话:朝生暮死的可怜虫,无常与忧患的儿子,你为什么强逼我说出你最好是不要听的话呢?世间绝好的东西是你永远得不到的,——那就是不要降生,不要存在,成为乌有。但是,对于你次好的是——早死。”
****引用完毕****
——尼采《悲剧的诞生》第三章
想必是注意到了尼采,荷尔德林《Hyperion》的汉译者戴晖阿姨把这段引文译作“基于一切考虑,不出生最好,其次是尽快地死去”。(《荷尔德林文集》,1999,页87)
再回到阿伦特,上面提到的那篇论文引用了一段对阿伦特译文的阐释:'Arendt writes as if she more than merely understood these words, as if she had come to believe them, or would believe them were it not for one thing, the polis and its life of action'。引文的作者Kateb还把这段引诗称作阿伦特的'perhaps the most shocking and foreign moment'~
将心比心地琢磨,《论革命》汉译者陈先生之所以把这诗句译得如此美丽而抽象,大概是因为他没看明白……
============今天贴出这堆东西的目的分割线===========
喂喂,谁说要把忒拜三部曲集体过一遍来着?抓紧看书!!!
请诸君监督。。
我要努力成为一个合格的合肥怪阿姨!
Nixie 发表于 2009-07-08 01:33:22
好好读书,好好生活。
走出自己的路,任重而道远,嗯。
怎么这些话说出来都这么矫情呢……算了,05级在上午正式毕业了,就让我趁此矫情一把罢!
人也许都要信靠带有某种奇迹意味东西,这也是榜样之所以重要的原因之一吧。榜样往往并非用来复制,而只是用来给自己提供一种信念。榜样是被观看的,榜样和自身之间的关联往往由自己循着某些无关紧要的巧合而建构起来,但是这莫须有的关联却成为情感波动(俗称“受刺激”)的理由。于是带着欣羡的眼光悄悄仰望,我们看到自己的弱小,并在心里生出成长的动力来。
《安提戈涅》508-525
Nixie 发表于 2009-06-30 02:30:15
安提戈涅 他们也有这种看法,只不过因为怕你,他们闭口不说。
克瑞翁 但是,如果你的行动和他们不同,你不觉得可耻吗?
安提戈涅 尊敬一个同母弟兄,并没有什么可耻。
克瑞翁 那对方不也是你的弟兄吗?
安提戈涅 他也是我同母同父弟兄。
克瑞翁 那么你尊敬他的仇人,不就是不尊敬他吗?
安提戈涅 那个死者是不会承认你这句话的。
克瑞翁 他会承认;如果你对他和对那坏人同样地尊敬。
安提戈涅 他不会承认;因为死去的不是他的奴隶,而是他的弟兄。
克瑞翁 他是攻打城邦,而他是保卫城邦。
安提戈涅 可是冥王依然要求举行葬礼。
克瑞翁 可是好人不愿意和坏人平等,享受同样的葬礼。
安提戈涅 谁知道下界鬼魂会不会认为这件事是可告无罪的?
克瑞翁 仇人决不会成为朋友,甚至死后也不会。
安提戈涅 可是我的天性不喜欢跟着人恨,而喜欢跟着人爱。
克瑞翁 那么你就到冥土去吧,你要爱就去爱他们。只要我还活着,没有一个女人管得了我。
【罗念生译本,世纪集团版】
略微温习了一下《安提戈涅》和吴飞师的讲义,不得不承认我对这一段情有独钟。在我看来,精致的争吵论辩在戏剧中总是最夺目的部分。课堂上被老师点起来作为安提戈涅参与这一段的朗读,更让我对此念念不忘。
而我对这段冲突的阅读一直有一个疑惑:这段围绕着该不该埋葬城邦的敌人、安提戈涅的另一个亲哥哥波吕涅刻斯这个问题的针锋相对的争辩,在将收尾的时候,安提戈涅似乎突然给出了一个新论据——“可是我的天性不喜欢跟着人恨,而喜欢跟着人爱”,这句话听来十分动人,却似乎并不直接针对克瑞翁的断言“仇人决不会成为朋友,甚至死后也不会”,而是以“我”这个个体的天性来消解一个对普遍性的论断。李猛师《爱与正义》文中评此句曰,“克瑞翁的逻辑,城邦的逻辑,敌友的二元逻辑,在安提戈涅这里被一种爱的逻辑化解了”,紧接着,指出这里的爱不是对普遍的人的爱,而是建立在家和血缘的基础上。可是,这种不充分的化解何以成为对话的必然导向呢?于是翻阅伯纳德特《神圣的罪业》【华夏出版社,2005】。新译本对安提戈涅此句的译法有所不同:“可是我的本性不是支持他们中间任何一个的敌意,而是支持他们二人的亲情。”伯氏疏曰:克瑞翁“好人不愿意和坏人平等,享受同样的葬礼”的论断乃是把他自己的看法加在安提戈涅那守卫城邦的哥哥厄忒俄克勒斯身上,对此,安提戈涅以人在神面前的无知作为辩护(“谁知道”句),而她对于律法的起源及意义都同样没有把握,于是,她的最终辩护必然是以她的本性作为律法的实质,而这实质就是亲情之爱。(p.87)于是明了,安提戈涅这句乍一读来有些奇怪的辩护实际上是对她所坚持的家庭之法的最终表述,从而与克瑞翁坚持的城邦之法构成一个最尖锐的对立。
阅读的喜悦,大约就在于此间吧。
想起,课堂上与我配戏的那位我甚至没看清相貌的“克瑞翁”,有意把最后一句中的“女人”读成“女子”,二教411空气里戏剧言语间的剑拔弩张瞬间被机灵地以水一般的默契收尾,流向课堂里深广的空间。
不合时宜的重新相遇
Nixie 发表于 2009-06-20 01:40:49
Herbsttag
Herr: es ist Zeit. Der Sommer war sehr groß.
Leg deinen Schatten auf die Sonnenuhren,
und auf den Fluren laß die Winde los.
Befiehl den letzten Früchten voll zu sein;
gieb ihnen noch zwei südlichere Tage,
dränge sie zur Vollendung hin und jage
die letzte Süße in den schweren Wein.
Wer jetzt kein Haus hat, baut sich keines mehr.
Wer jetzt allein ist, wird es lange bleiben,
wird wachen, lesen, lange Briefe schreiben
und wird in den Alleen hin und her
unruhig wandern, wenn die Blätter treiben.
-- Rainer Maria Rilke, Paris, Sept. 21, 1902
NDDP是一部男人戏
Nixie 发表于 2009-06-19 04:56:53
Notre Dame de Paris,法语音乐剧,1999年官方视频。
这部戏确实领会雨果的精神了。两条线——动荡不安的时代和各自纠结的情爱。
1999年世纪末的焦虑通过开场一首Le Temps Des Cathedrales立刻与启蒙和革命的历史应和融通:追忆由信仰支撑的时代,在经历的科学对宗教的洗礼后,在面对异质的文化时,“企图攀及星星的高度”的人们,心灵如何安置?【我不得不说,这个问题太社会理论了!在这个角度上,这部戏太孔德了!】克罗班和艾丝梅拉达在剧中是这个问题的回答者,他们作为异文化群体的代表,反复呼吁的是却是一种带着浓厚的天主教意味的包容。【孔德大爷的“人道教”呼之欲出啊啊】有趣的是,吉普赛人、丐帮、妓女等亚文化群体在剧中被命名为“非法移民”,大概当代法国观众看起来会觉得更加切身。时代的动荡在剧中被简化为两个要素:一个是宗教信仰的危机,一个是亚文化群体与主流的冲突。而二者在不同程度上都通过情爱这条更主要的主线得到表现:弗罗洛神父在欲爱和信仰的夹缝中备受煎熬,艾丝梅拉达则希望斐比斯接受她这个异教徒。
如果抛开时代问题,单单看这个著名的爱情故事,那么这部戏的阐释则让人清楚地看到,《巴黎圣母院》完完全全是个男人的道白,雨果把纠结于情爱的男人的各种型态说了个遍,或者刻薄点说,这是一个恋爱中(yy中?)的男人对自己各种心理分类并分别加以人格化的产物……音乐剧这种形式非常善于表达微妙的情感张力,这部剧最经典的曲目之一Belle,伽西莫多、弗罗洛和斐比斯分别抒发了自己对艾丝梅拉达的充满纠结的yy之后,三个男人一起对艾丝梅拉达构成一个非常经典的凝视:

伽西莫多谦卑而近乎虔诚全神贯注于艾丝梅拉达,斐比斯还要念念不忘自家老婆并处于因自己的不忠而产生的撕裂感之中,而作为知识与经验具备的副主教大人可就惨了,除了痛心信仰崩溃,还要兼顾左右情敌而运筹帷幄纵横捭阖……
加上克罗班这个心怀天下的准父亲和诗人甘果瓦这个把爱神当缪斯进而把缪斯当爱神的有名无实的丈夫,围绕着艾丝梅拉达这个由一堆褒义形容词构成的形象虚弱的女主角,这部剧里男人们的形象异常丰满,雨果小说里由庞大的叙事掩盖掉的人物形象之间的内在联系在剧中清晰起来。
NDDP是部男人戏。所谓女主角完全是一个被凝视的客体,客体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加在客体身上的目光和这些目光的主人。于是艾丝梅拉达是化身真善美的女神还是轻薄肤浅的傻女巫就无所谓了,这部戏的看点在于,陷入对情爱对象的yy中的男人可以怎样纠结——单纯谦卑的伽西莫多纠结了,心机重重的副主教纠结了,聪明浪漫的诗人纠结了,连轻浮浪荡的斐比斯都纠结了……于是我恍然惊叹,作为小说作者的雨果,是如何通过这种self-writing来惨烈地与纠结作斗争的……
最后,我还是要说,法语剧的音乐实在是太弱了。。除了原先听过好几遍的Le Temps Des Cathedrales,一遍下来我对整个剧的曲没有任何印象……
最后的最后,我认为这版cast里演得最到位的角色是副主教和诗人,尤其是副主教大人那句"Je t'aime"吼得真是天崩地裂啊。。。



